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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只是在说话

2019-09-14 06:31:53来源:励志吧0次阅读

与他相遇的时候,正是我刚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。那天晚上,我正站在湖边,面对着陌生而迷人的夜景,让风吹走七月的暑气。那时,凉风正从南边的矮山上下来,然后掠过一排排小洋楼,贴着湖面,穿过横跨湖面的铁索桥。也许那凉风还暧昧的亲吻了一下桥下迷蒙的彩灯,然后又贴着湖面,义无返顾的朝我奔来。我看到了它轻快的踩着舞台上的脚灯,缓慢但是坚定的姿态。不远处的风车轻微摇晃了两下,发出了快活的呻吟。我知道它离我很近了,我闭上眼,敞开怀,准备用发烫的躯体迎接它的来临。我浑身的毛孔也全都打开,就如同饥渴的人张开嘴巴。我做好了一切准备,我等着投奔我的凉风,强劲的击中我的毛孔,然后穿过我的身体。我闭上了眼睛——
“你好啊!”我吃了一惊,疑心凉风成了妖风,会用汉语同我说话了。我赶忙打开眼睛,又吃了一惊,眼前竟然有团白色的东西在晃动。不知是不是我盼望以久的凉风已经让我体温骤然下降,我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战。再定睛一看,那白色的一团变成了一件白色的衬衣,一件悬空而立的白惨惨的衬衣。虽然我坚信我是无神论者,但在此时,我也不禁冷汗泠泠。坚定的信仰在关键时刻支撑着我没有倒下去。果然,我的信仰是对的,因为那件衬衣并非悬空而立,而是穿在一个男人的身上,只不过那人露出衬衣的部位都很黑,基本上和黑暗的背景打成了一片。他的脸部没有让我特别害怕,只是比一般人宽,嘴巴与两耳的距离很近,嘴唇上翻。整个头部看上去象一个睡着的长方体,似乎有个大力士,把他的头自上往下狠狠挤压了一下。
我惊魂甫定,才发觉那凉风已经不知投入了什么人的怀抱了。见我不说话,长方体又说:“你是刚来这里的吧?”我“恩”了一下,仍然沉静在对凉风的追思之中。“你觉得这里怎样?”他不依不饶,不但不断的追问,还加上了一种手势,凌空下劈的手势。这种手势让我不得不放弃对风的缅怀,我对这种手势一则不满,一则害怕,在我的记忆中,这种手势的使用者,一般非富即贵,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,还有可能碰上富贵兼而有之的主。我谨慎的说:“我觉得还好啊!”见我终于说话了,他的嘴巴显得更宽了。
“你是什么时候来应聘的?”
“今年。”
“你是教什么学科的?”
“语文。”
“他们跟你提了什么样的问题?你是怎样答的?”
“你觉得他们问得有水平吗?你觉得自己回答得有水平吗?”
“你对这里的待遇有什么要求?”
我实在觉得我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,我只要求这位微服私访的领导不要站在这里审问我,我只要求能再来一次凉风。如果我敢的话,我肯定说出这样要求,但是我不敢,我气恼得想化成一阵妖风逃遁。
第二天的新教师培训会上,我从头部呈现出的长方体判断出坐在讲台上发表感言的就是他。他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讲了自己初来这里的感受,满怀强烈的憧憬,渴望能在这片美妙的土地上流汗流血,希冀能把他的青春(其实他已经快50岁了)奉献在这片热土。他一只手依然做着下劈的手势,展现出一种大无畏的英雄主义色彩,而另外一只手却藏在怀里,似乎是很怕冷。我才知道,他来自广东或者海南某地,(后来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他究竟是哪里人)难怪他的肤色极象越南人。他在上面慷慨陈词的时候,我在下面懊恼得要命,我现在宁可希望他是一位真的领导,从而减轻我因前夜畏缩带来的心理痛苦。虽然长方体并不一定知道在面对他的询问时我内心产生的种种自卑,但我还是很希望能通过某种方式来平衡我的心理。
机会无时不在,因为我们冤家路窄,竟然分到了同一个办公室。一间刚能容纳下两张办公桌的办公室就是我和他共同拥有的空间。我们爬上爬下基本打扫完空间,刚坐下喘气,他就神秘的对我说,他调查过了,高中部语文教师就我和他是外地人,其余的都是本省的。他说学校偏偏把两个外地人放在一起,肯定是出于什么目的,或者是排斥外地人,或者是有些事情对外地人保密。他告诫我,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,可千万别被抓住了把柄。我说,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没有安全感,那你可以去找个本地人坐。见我这样,他立即换了笑脸,嘴角拼命向耳朵拉伸。看你说的,我只不过说小心为妙。你没有到过私立学校吧,私立学校的老师都要听学生的,我打听过了,这学校经常会向学生做问卷调查,调查学生对老师的印象。如果学生不喜欢你,那么学校多半会解聘你。我不屑的说,你说的这种私立学校我没有去过,但是学生听老师的学校倒是去过不少,江苏、浙江、昆明等地我都去过。听了这话,他赶紧走到门边向外看了看,然后把门关上,对我说,你呀你,你怎么能说到过别的地方呢,领导听到了会认为你是个不安心工作的人,那对你大大的不利。我气恼的说,这不是你逼我说的吗?他怔了一会,不知道用什么话来答复我,就说,我测试过了,从我们宿舍到办公室,按一般的步子,要10分钟左右,但快点的话,要5分钟左右,你记好了,工作的时间别迟到,否则就被抓住把柄了。我说,你真的很怕被解聘吗?他怔了一下说,我怕什么,跟你说实话,我就是不上班也不会饿死,我至少有一百万,你相信吗?我看了看他那只听筒和话筒在闹离婚的手机说,我相信,看了你的手机我就更加相信了。
学校还没有给新来的教师配发电脑,我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到办公室备课。他看见了,指了指说,这么破烂的玩意你也还用,丢了算了,我家里比这新多了的都不知道扔掉了多少。我说,你是百万富翁嘛,我穷。要不你做点善事,把你淘汰掉的笔记本送给我。他说,早就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了。我很遗憾也很气恼,我遗憾没有早点认识他,气恼得想用头撞墙。然而我知道,不管怎样富翁淘汰掉的电脑我是得不到了。
失望之余,学校配发的新电脑下来了。我把电脑搬到办公室后,装好线,开始网上办公。他却坐在一堆电线中发呆。我问他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。他说不知道怎么用这种电脑。我说你不是笔记本都丢掉了很多吗?怎么又不会用了呢?他说从来只用笔记本,没有用过这种电脑,所以还不知道这玩意怎么安装起来。我想也是,笔记本电脑是不用自己安装的。看来富人也有富人的不便,那我这个穷人就荣幸的为百万富翁服务吧。帮他装好后,我就忙自己的了,但是他依然在那里发呆。因为显示屏一片漆黑,什么也没有。我过去帮他打开,电脑启动了起来,他终于用左手颤颤微微的动起鼠标来,右手依然 左腋下。(后来无意中发现他的右手食指断了一半,所以就把整只右手关起禁闭来。)弄了一会,他就兴趣索然了,对我说,这种电脑一点好玩的东西也没有。我说既然电脑不好玩,你还买那么多笔记本干吗?他说查资料用啊。我说这种电脑也可以查资料。他说,电脑里面什么资料也没有。我说到互联网上查就有了。他说,是把全国的电脑连在一起吗?我说不是。他说是把全省的连在一起?我说不是,是把全世界的电脑连在一起。他瞪大了眼睛,说那我们不是可以去看外国的东西了吗?我说就怕你看不明白。他说可以和外国人聊天吗?我说就怕你听不懂。这下他来劲了,就围着我问这问那。我不胜其烦,就说,你去买本电脑书看吧,看了你就知道上网了。他想了一下斩钉截铁的说,正确。然后他就准备出发去买书。我说你的电脑还没有关呢。他走回来,一把抽掉电源线,电脑硬盘运转的声音戛然而止,就象车祸发生时的紧急刹车,让人听得心惊肉跳又痛心不已。我对他说,这样关机会损坏电脑的。他说,那要怎么关?我说你用过电脑的人这也不知道么?他说我用的是笔记本,从来没有用个这种破烂的。我说不管那种电脑,关机的方法都一样。他又说,好久没有用电脑了,都忘记怎么关了。我狠狠的说,只要你用过电脑,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怎么关机。看着他悻悻而去,我觉得大快淋漓,感觉到那个夜晚被他耽误的凉风这时终于来到我身上。
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外国人,为了能和外国人联系上,他孜孜不倦的学习电脑知识,也很乐意放下富翁的架子问我一些问题。这一时期,他的电脑水平突飞猛进,日新月异。但是每次我无意的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却很防备的看着我,或者马上关掉显示屏,我很疑惑,也很生气。当他终于能打开外国的网站时,却踌躇了。他顾虑重重的问我,看外国网站会被人知道吗?和外国人聊天违反什么纪律吗?我说,你是间谍还是汉奸?你是在做卖国求荣的事情?他很慌张,连忙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,说,你不能乱说,我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,怎么去做那种数典忘祖的事情呢。我说,那你为什么那么害怕被人发觉?他说小心点好嘛,免得被人抓住把柄。我大义凛然的说,我首先声明一点,你上网是我教的,你的电脑也是我装的,但是我没有唆使你叛变投敌啊。以前你还觉得和我一个办公室不安全,我看你才是危险分子。为了避免受到你的牵连,我一定要把你的可疑形迹向学校向政府报告,并且与你划清界限。说完我起身出去。他一把拉住我,说你怎么这么冲动呢,你先别急,让我给你解释清楚。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国家的事情。只不过跟别人交流一些思想。不是有人说,你有一个辣椒我有一个辣椒,我们交换后每人仍然只有一个辣椒吗?如果你有一种思想……我打断他的话说,你把你的辣椒和领导交换去吧,我相信你是没有用的。他见我执意要去见领导,只好说,来来,我给你看行了吧,你来看我是不是在讨论学术问题。电脑上显示的是一封电子邮件,题目是《论〈论孙中山先生的功和过〉中的功与过》。我说好啊,你还说没有出卖祖国,孙中山那么伟大的革命家,你竟然说他有过错,你是不是说他推翻封建帝制是错的?你是不是想复辟?他急得抓耳挠腮,满脸溅朱。我甩开他拉我的手,冲出了办公室,留下他在办公室不知所措。我回来的时候对他说,领导不在,以后再说。他象对着我,又象是自言自语的说,内地人真狭隘,真没有见过世面。我瞪了他一眼,说,你再说,我就再去找领导。他只好默不作声了。
从这以后,他就象有把柄握在我手里一样,说话的时候也多了很多的谨慎,有些话题已完全不和我谈论。在他的眼里,我完全是个愚昧但是很危险的人。但是他仍然有时会情不自禁的冒出“你们内地人的思想还是很落后的”这样的话,语气很委婉,态度很亲切,意思很明确,就象一位与虎谋皮的屠户。然而他的手势不再那么有力,有时甚至忘记了用手势。
办公室里同事既然素质低,思想水平不够资格和他谈话交流,他只好另外开辟谈论的园地。从此,他走到哪里,就谈论到哪里,或者说辩论到哪里。他会在餐厅问历史老师怎样看待中国的历史,让历史老师大汗淋漓;他会突然跑到心理实验室,和心理专家谈论“性”的问题,直到心理专家承认弗洛依德是性苦闷者。然后他一转身,出现在医务室,和医生交流青霉素的发明和使用原则,最后医生也和他一样的认为青霉素的发明其实是医学的一大退步。学校高薪聘请的副校长,是国防大学的资深退休教授,老教授和他谈论以后才突然发现,马克思主义原来是唯心的哲学。法学硕士通过和他的交谈,发现自己对法律一窍不通。还有清洁工、门卫等,无不在与他的谈话后得到了思想的升华,灵魂的净化。一时间,校园里面到处谈虎色变,那个戴着老太太绒线帽(老郑从9月份开始就穿上了绒线裤,戴上了绒线帽,帽上还掉有两个绒线花)的大嘴巴男人,让所有人生畏,看到他走近,所有人都望风而逃,生怕被他抓住又得辩论一番。他呢,倒没有了那种所向披靡,踌躇满志的满足,相反他会很失落的对我说,这些人的学历头衔其实都是假的,都没有什么思想,和他们说话没有什么意思。“他们”没有什么思想,所以迫使他不得不放低谈论的门槛,变专业的高深的抽象的话题为娱乐八卦性质的话题。他上课的时候,往往把一个题目重复讲上几遍甚至几十遍不等。比如,讲完第三题后,他会说,好,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,还有没有同学没有弄明白的,没有了吗?那我们继续讲第三题。反正他教的班,成绩本来就差,至于他讲了几遍第三题,可能除了听课的老师外,没有一个学生知道。他的教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那都是从教学参考书上一字不落的抄下来的,一放下书,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我曾经问他,既然那样为什么不直接拿参考书去上课呢。他说,直接拿参考书学生会看不起的,认为老师只会念参考书。所以为了防止被发现教本上的秘密,他的教本从来不给别人看,包括同事和领导。然而,他对每天网络上面报道过的内容庞杂的新闻八卦,记忆却特别的准确,今天看了一个什么消息,在餐厅里面他是必定要向人讲的,相当于新闻联播。别人说在网上看过了。他就会神秘的考问别人是否知道消息背后的隐秘。别人不想知道,走了,他就换一张桌子,靠近别人,再说,你知道吗?今天我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……
有一次,他从街上回来,很高兴的送给我一张名片大小的佛像。他说知道我喜欢读佛经,所以就从化缘的尼姑那里请了一张回来送给我。这是开了光的!他提醒我说。我谢谢他后问花了多少钱。他说一百元。我吓了一跳,告诉他上当了。谁知他嘿嘿的笑着,很得意的看着我,说其实买佛像只花了五元钱,还有几十元钱是让尼姑化了斋饭去了。见我还是不明白,他更加得意了,说我请那尼姑吃了一顿饭,两荤两素,吃得相当好。我说你干吗请尼姑吃饭呢?真的是化斋?他说他和尼姑聊着聊着就到了吃饭的时间,但是话还没有聊完,所以索性请尼姑吃了两荤两素。我恍然大悟,又迷糊不解。他又说,其实那尼姑对佛教一点都不懂。我说她是假尼姑当然什么都不懂,真尼姑能和你一起吃荤吗。受了化缘尼姑的骗之后,他依然在休息的那天去街上转悠。他说他一直在找一个人,那个人是二十年前在火车上认识的,两人很聊得来,那人是长沙的,曾经说过如果来长沙可以找他。他还记得那人的名字和相貌,也知道那人在一个什么大学当老师。他已经找了很多所大学,和很多所大学的门卫询问过,但是一直到他离开学校,都没有那位高人的消息。
有一次在同事小李家玩的时候,看见地板上有很多的卡片。卡片上写着:女大学生真情专业陪聊。还有一些联系的号码。卡片上面有一个女人头像,很象日本女人。小李说,今天去街上,碰到有人给过路的人发这东西,推都推不掉。我们都知道,所谓陪聊者,不过是一种变相的说法而已,就象把鸡爪说成是凤爪一样。他听了小李的话以后,很认真的拿着卡片看了看。我开玩笑的说,你去联系一下,看那些女大学生素质怎样,满意的话我们找他们陪去。说过之后,我们就谁也没有把这事情放在心上。几天后他告诉我说,陪聊是真的,一个小时一百元。我说,你还真的去打听啊,你最好别去,现在正在扫黄打非,你别撞到枪口上了。他又用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看了我一眼,撇着嘴说,你看你这人,聊天和扫黄有什么关系呢?你们内地人也太狭隘了!
几天以后,他上完课回来,有学校领导把他叫走了。不久,就看见他脸色煞白的拿着一张解聘通知书回来了。他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,木然的坐在我对面,象一具已经圆寂的高僧肉身。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,他不回答,只是把那种迷茫的眼光朝向我。那眼光依然充满了惊愕和鄙夷,就好象革命志士看一个叛徒一样。我赶紧对他说,老郑,与我没有一点关系,我以前说去告密都是和你开玩笑的……他终于醒过来,摇了摇头,收拾起他的东西来。我坐在办公室里忐忑不安,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学校下决心在学期中途就解聘他。中途解聘教师是学校的大忌,教师的变换会给学生的学习带来很大的不利不说,学校中途要找人来代替他也不容易。肯定是发生了很大的事情。
但是我们都无法知道真正的原因。
他拖着一个新买的大箱子,那里面装满了他买来的19元一套衣服。我去送他,一路上我很想安慰他几句,但因为我不知道学校解聘他的原因,我都无从开口。我们一路默默的走着,非常沉闷。车开动的时候,我有点伤感,这样的分别往往就是永别。当我大声对老郑说再见的时候,老郑终于也知道他将离开这地方,也许是永远。他对我说,校长去保释我的时候,我都给他们解释清楚了,他们也都相信我,但是又怎么能这样呢?我一时不明白他说什么,也只好木讷的点头。
他最后用力的握着我的手,几乎是求饶似的对我说:我们真的只是在说话!

共 6 82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初读此小说,感觉无主题。再读,却感味浓。人无论在什么岗位上,都要尽责。对于作者笔下的老郑,只是东扯葫芦西扯瓢的人物。小说人物老郑最的那一句话,是对小说人物自身的反讽。问好作者![槐花乡人]
1 楼 文友: 2008-10-17 19:02:47 谢谢[槐花乡人]的鼓励!
2 楼 文友: 2015-09-12 17: 4:59 写的真不错,祝创作愉快!宝宝吸收不好怎么办
婴儿有眼屎
小孩老是流鼻血
小孩上火吃什么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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